16,821
个编辑
更改
无编辑摘要
{{5}}
作者|'''[[金观涛]] '''
中国美术学院南山讲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高级名誉研究员
从“历史终结”到“沉疴遍地”
对契约社会基础的讨论,实质是分析其稳定性和'''[[可欲]]'''性。一旦涉及现代契约社会的'''[[可欲]]'''性,探索已超出其自我改进的范围,属于现代社会进一步向新形态演化的范畴。契约社会之所以是轴心文明融合的最终目标,是因为它是一个可容纳生产力超增长的社会。但是,生产力超增长可以永远持续吗?它无限制地持续会带来什么弊病?契约社会在更长程的历史进程中是否一定'''[[可欲]]'''?如果契约社会变得不'''[[可欲]]''',现代文明又会如何?这就涉及契约社会在进一步的自我改进之后会变成何种形态的问题,即现代社会往何处去?
在冷战刚结束的时候,上述问题已经被提出来了。1989年,弗朗西斯·福山意识到全人类社会都将最后采纳民主制度,此乃历史上从未有过之巨变,他宣称这是“历史终结”(the end of history)。1992年,福山把该观点作了系统的理论表述。马克思讲过历史是要终结的,那就是共产主义社会的来临。福山为了使“历史终结”得到历史哲学的支持,借鉴了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总结黑格尔哲学得出来的结论。黑格尔把历史的推动力简化为人得到承认的欲望,这样历史的展开有一个终点,一旦人得到承认的欲望实现,历史演化就没有动力了。福山认为,民主国家中人们互相承认,人类不再需要为承认而斗争。人只是为欲望而存在,故“历史终结”之时,人亦属于“最后的人”(the Last Man)。
'''[[文件:金观涛01.jpg]]'''
《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
'''[[金观涛]] ''' 著
东方出版社
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固然有批判意识,但更多的是对冷战结束以后那个新时代的期待和描绘。20年以后,历史学家对此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伊斯兰教社会的动荡、中国的经济起飞使西方很多历史学家意识到历史并没有终结于民主制度;有深度的思想家更对西方现代社会的走向忧心忡忡。著名历史学家托尼·朱特(Tony Judt)过世前出版了一本专著——《沉疴遍地》,书名出自18世纪奥里弗·戈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的诗句,托尼·朱特用它描述当今世界,虽然表面繁荣,但“私人富有,公众泥坑”“民主赤字”“经济主义泛滥和腐化”,理想的丧失已使其病入膏肓、不可救药。
现代社会演化最关键的问题是契约社会的'''[[可欲]]'''性,其背后的本质是现代价值,特别是个人权利(自由)的'''[[可欲]]'''性。我在第七讲指出,现代社会之所以差一点遭到颠覆,正是因为个人权利(自由)的'''[[可欲]]'''性出了问题。我们必须看到,个人权利的'''[[可欲]]'''性要求在不同时代是不一样的。医疗权在19世纪不是个人权利的一部分。但今天每个人享有正常的医疗正在成为基本人权(社会权)。这样一个前提在有些国家没有得到满足,但可以想见,未来必须得到满足。而且类似的前提还会进一步增加。换言之,个人权利的'''[[可欲]]'''性条件随着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不断发展。今天人们通常用效益和公平、自由和平等之间的关系来分析它;公平和平等的背后,正是个人权利'''[[可欲]]'''性所包含的内容必须不断增加。当契约社会不能满足每个人对这些基本权利的要求时,就会被认为是不'''[[可欲]]'''的。权利'''[[可欲]]性的要求在升级过程中,如果其无法实现,同样会对现代社会组织蓝图构成挑战。我在第三讲指出,当轴心文明的组织蓝图受到挑战时,它是否改变,取决于社会组织蓝图和超越视野的关系。这一点对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仍然成立。如果在超越视野的支持下,现代契约社会的组织蓝图不变,发生的只是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如果社会组织蓝图发生巨变,甚至影响到超越视野,就会带来文明的巨变(进入新形态)。这样,研究无组织力量增长和契约社会'''性的要求在升级过程中,如果其无法实现,同样会对现代社会组织蓝图构成挑战。我在第三讲指出,当轴心文明的组织蓝图受到挑战时,它是否改变,取决于社会组织蓝图和'''[[超越视野]]'''的关系。这一点对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仍然成立。如果在'''[[超越视野]]'''的支持下,现代契约社会的组织蓝图不变,发生的只是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如果社会组织蓝图发生巨变,甚至影响到'''[[超越视野]]''',就会带来文明的巨变(进入新形态)。这样,研究'''[[无组织力量]]'''增长和契约社会'''[[可欲]]性的变化如何影响文明形态,必须分析社会组织蓝图和超越视野的关系。'''性的变化如何影响文明形态,必须分析社会组织蓝图和'''[[超越视野]]'''的关系。
'''[[文件:金观涛02.jpg]]'''
走出轴心文明还是新轴心时代
20世纪是契约社会'''[[可欲]]性遭到质疑的时代,当时很多国家将民族主义作为民主宪制的基础,或者从T3(科学理性)推出应然社会。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英美这些现代性起源的国家坚持了契约社会的'''性遭到质疑的时代,当时很多国家将民族主义作为民主宪制的基础,或者从T3(科学理性)推出'''[[应然社会]]'''。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英美这些现代性起源的国家坚持了契约社会的'''[[可欲]]性,近80年的社会动荡才表现为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我们可以想见,随着多重超越视野的确立,现代社会组织蓝图和超越视野的关系必然一天比一天弱化。其实,今天美国加尔文宗社会也正在被移民改变,视宪法为“圣约”的传统还能坚持多久,这是大可怀疑的。纵观今天的世界,人类一方面接受20世纪的教训,了解现代社会组织蓝图不可能从T3(科学理性)或民族主义推出;另一方面则不得不面临21世纪理想主义的全面退潮。这一切表明,如果现代契约社会的基础不能实现重建,应然的契约社会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准应然”的契约社会。'''性,近80年的社会动荡才表现为现代社会的自我改进。我们可以想见,随着多重'''[[超越视野]]'''的确立,现代社会组织蓝图和'''[[超越视野]]'''的关系必然一天比一天弱化。其实,今天美国'''[[加尔文宗]]'''社会也正在被移民改变,视宪法为“圣约”的传统还能坚持多久,这是大可怀疑的。纵观今天的世界,人类一方面接受20世纪的教训,了解现代社会组织蓝图不可能从T3(科学理性)或民族主义推出;另一方面则不得不面临21世纪理想主义的全面退潮。这一切表明,'''如果现代契约社会的基础不能实现重建,应然的契约社会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准应然”的契约社会。'''
对上述论断本不用怀疑,但今天却出现一种全新的情况——互联网有可能吞没独立的个人。众所周知,互联网正在逐渐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组织方式、自我认知甚至个人的自由意志。一方面它带来的社会自组织及信息的自由流通,使得个人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但另一方面却出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这就是个人在精神上似乎越来越依赖社会。自现代社会形成以来,人不能离开社会而生存,对社会的依赖程度越来越大。这本不值得奇怪,现代性只表现在每个人精神上的独立,即具有高度的自主性之上。现在所说的互联网导致人对社会的依赖,不是人不能离开社会而生存,而是指人的自主性正在慢慢消失。
例如,全球最大的在线视频网站网飞(Netflix)可以根据大数据分析精准地预测每个用户喜欢看哪部影片。研究表明:用户会更喜欢网飞推荐给他们的影片,甚至超过他们自己挑选的影片。不难想象,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电脑和手机可能比我们自己更知道我们每顿饭想吃什么、下一次旅游想去哪儿,机器会帮我们做出选择。长此以往,人的自由意志将被慢慢腐蚀。无孔不入的多介质媒体将我们完全包围,使每个人都变成肤浅的信息复制传播器,所有人都活在永恒的当下,只关注转瞬即逝的时尚和“此时此地”(Here and Now)。
—End—
点击下列标题,延伸阅读:
'''[[金观涛|为什么要研究思想史?]]'''
'''[[金观涛、刘青峰|试论中国式的自由主义]]'''
'''[[金观涛|西欧最先确立资本主义:英法德三种转变方式]]'''
'''[[金观涛 刘青峰|从“天下”“万国”到“世界”——晚清民族主义形成的中间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