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薇：生命的灵魂:生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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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生命的色彩
从《中国国家地理》中,我知道大兴安岭有一片最大最美的森林。我曾想过,它一定是一个青翠碧绿的无边林海。而这一年(2007年)的深秋,大兴安岭却给了我们一个无以言说的“金色的惊喜”。
——碧薇

想起要写一写这个话题,是我们夫妇的“朝圣之路”在深秋的东北大地上走过了九千公里的路程之后。这是一幅具有浓烈色彩的油画画面(相比之下,我那由黑白二色组成的钢笔画自然是另一种格调),印象深刻而感慨万分。且看当时在路上有感而发写下的这几句:
才卸满身黄金甲,
再披一袭大红衣。
长白初雪抱天池,
禾黍正忙黑土地。
乌龙河畔三套车,
鸭绿江边高句丽。
秋意情浓寒气逼,
万八里路马蹄急。
大红大金,大黑大白,色彩斑斓,五彩缤纷。特别是在上千公里路程的大兴安岭林区,蓝天白云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调使我们终身难忘。十月的大兴安岭气温临界冰点,沿着海拉尔(呼伦贝尔)一额尔古纳一室韦一莫尔道嘎一金河一满归的林区公路,我们一路向北走去,直到北部边陲中国北极村漠河乡,满世界就剩下一种颜色:金黄色。
这是由白桦林,更主要的是由东北落叶松林所构成的祖国大陆最大的森林林区南北绵延上千公里。此时朔风正起,曾在夏天满目皆绿的大兴安岭正经历它一年一度的短暂金秋。
这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金色,无与伦比的金色,铺天盖地的金色,震撼人心的金色。几天下来,我和妻子都感觉自己是否得了“金色视觉综合症”,晚上睡觉时眼前金光灿灿一片金黄，疑心自己a是否来到一个“由金色素进行光合作用”的星球。我们甚至奇怪为什么《西浒记》里没有这样的景色描写,那一定是吴承恩先生没有见到过秋天的大兴安岭。
我们的这种大惊小怪是我们的孤陋寡闻,东北人见惯了金秋就像我们岭南人见惯了四季常青。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走“朝圣之路”的原因之一吧! 旅行,就是把别人的习以为常当作新鲜,把“未知”变为“已知”的一种过程。
我们停在一个视界开阔的高处瞭望,最后用了五张28毫米广角镜头照片接驳,才算是基本上涵盖了眼前这一小部分金色的林海。此时的我们,最大的心愿便是让自己也变成一棵小树,融入这金色的大兴安岭之中。
我想,与大自然五彩缤纷的色调一样,我们的生命也是彩色的。伴随着我们从呱呱坠地到步入暮年,生命之旅程由各种不同的色调刻画着年轮。
当我们在母亲体内孕育的那段“十月怀胎”的日子,生命之于我们当然是只能凭借想象了。那大概是一个“黑色时期”,我生活在一片黑色的混沌之中,对于未来那色彩斑斓的世界全无所知。但在满世界的黑暗之中,是否偶尔也透进过一丝光亮?真不知道。
婴儿乃至少儿时期,我们的生命基本是一种白色。这是一种纯净的、柔和的、牛奶般的(或者说是我们当年“海南知青”看惯的那种橡胶乳汁般的)白色。从这纯净的白色开始,我们走进了人生旅途。
从少年到青年,我们是奶黄色的,进而是嫩绿色的,翠绿色的。那是一种好奇的、生机勃勃的、蓬勃向上的色彩。生长和活力成为我生命的唯一特征。
从青年到壮年,生命变成了纯粹的青绿色。岁月的流逝、阅历的增长又使这纯粹的绿色因为增添了成熟的深沉而变成了深绿和墨绿。生命已长成了参天的大树,足以支撑起整个世界。
从壮年到老年,秋风起处,墨绿的树叶开始变黄。这当然已经不是少年时期的那种奶黄了,而是一种橙黄,一种明黄,进而是一片金黄色。这是一种成熟的风采,就像金秋的大兴安岭,热烈、深沉、光亮而又灿烂。
以上这种种人生色彩,我们都已经经历过了。到今天,我们已经“退休”,或者即将退休,已经可以“回首当年”了。所幸的,回头看去,在生命的每一段时光我们都曾有过相应的、不曾失落的、不曾错过的色彩。我们与生命同步,与生命的色彩同步而行。我们的生命曾经因为时空的无私赠与而五彩缤纷,而我们也曾经以自己生命的色彩为世界增添了光彩。
问题在于今天。
当我们已经从壮年走向老年,当我们生命中的绿色已经悄然褪去,秋天已经来临的今天,我们的生命之色彩会是鲜亮的橙黄、明黄,乃至辉煌的金色吗?正如同秋天的大兴安岭一般的金光灿烂吗?
我希望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至少,我们仍在努力。
为此,我依然放不下那已经做了一辈子的“机器”,依然是一个“机器人”,并且,我不知道还会做多久。
为此,我还在学习,至少,这些文字就是我学习打下的。
为此,我们在五十五岁那一年走上了自己自称的“朝圣之路”,几年来已经走过了祖国差不多所有的省、市、自治区,行程数万公里。说来有点可笑,有点自鸣得意,有点不自量力,有点夸夸其谈:生活中一次次普普通通的旅行游历,只不过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多添了一点油盐酱醋而已,又何以自冠“朝圣之路”的美誉呢?
确实是需要朋友们多多谅解了。我们确实是自鸣得意和不自量力了。 所谓自鸣得意,是因为我们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需要为自己打气,需要为自己已经走进秋天的生命寻找一片“金色”,以便不辜负了每一段生命过程中所应有的色彩,需要为自己过于平淡的生命赋予一种“意义”。
所谓不自量力,是我们不应该在体力、精力、应付天灾人祸的能力都已经大大衰退了的人生秋天,去进行这种危险性比日常生活大千百倍的艰险历程。“朝圣之路”上种种风险莫测的遭遇随时都会发生,说不上哪一天哪一路的“天灾人祸”便会中断了这种游戏,对此我们已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这本来应该是年轻人去做的事。但是,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又如何去寻找和体验那“金色的秋天”呢!这一点,是我们走在金色的大兴安岭上的时候才如此深切地体会到的。
当然,每一个不同的人都会有自己各自精彩的人生金秋。而我们选择了“朝圣之路”,这便是前文曾经说过的“生命的选择”之一了。数万公里走下来,我们可以为自己感到庆幸了。因为连我们自己也不曾想到这一路的风餐露宿竟会如此的洗涤了自己的灵魂。
以上这一段“喃喃自语”的话又该污染了朋友们的耳目了,真是很对不起。但这本小书中的所有关于生命话题的章节段落文字,又有哪一篇不是属于“喃喃自语”的呢?这样一想,心中也便释然,不去多想和过于自责了。本来,写下这些粗浅的文学,乃至画一些自娱自乐的钢笔画,也只不过是在日常平淡的、世俗的生活之中,特别是在人生走进秋天之时自我安慰的一种活法。更何况,摆在我们生命旅途的后面,还有两段未知色彩的人生阶段呢。
走过金色的秋天,我们该进入深秋初冬的人生晚年了,由于还未亲身经历,色调不知如何呢?但人生至此,大部分色彩已然抹上,我们不妨在回首往事的同时,也来个展望未来罢,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我猜想,朋友中多半的人都会向往一种“火红”的色彩,就像我们的“朝圣之路”走进了深秋初冬的“红叶谷”。在吉林市蛟河县境内,有一处让人一见终身难忘的红的山谷。每年十月,十几公里长的山中公路两边,有十多种知名和不知名的树木、灌木以至藤本植物(枫、槭类树种),在长白山初雪的日子里,尽情地绽放着它们生命中最灿烂的色彩——火一样的红。
为此,我又写下了几首当时浮上心来的小诗,以作纪念:
其一，
日转星移九月八，
朔风卷地褪青纱。
只道人间芳菲尽,
还见霜叶笑春花。
其二，
染红一溪长流水,
染红一抹斜阳光。
拼将一身豪情气,
化作红云尽翱翔。
其三
冬寒三九熬月日,
春来好生发几枝。
夏盛秋凉藏一梦,
待到层林尽染时。
《红叶印象》
2007.10.朝圣之路上。
层林尽染!积累了一生的能量,能如红叶般热烈地绽放,该是人生老年的一种幸运,一种极致了。人生若能如此,夫复何求!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一种向往罢了。
该走到暮年了,这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是什么颜色?这更只能是猜想之外的猜想了。很多的人,是否能有福气去身临其境还很难说,能猜想一下也是 一种福气。
是黑色和白色的结合,我猜想。
赤、橙、黄、绿、青、蓝、紫,全混合了便是黑,全混合反射了便是白,自然界如此,人生大概也是如此。更何况我们本是从胎儿、婴儿的黑白世界中来的,再又回到晚年、暮年的黑白世界中去,不是很合理吗?
综合了人生经历的五彩七色,同样是全混合了便是黑,全混合反射了便是白,能有如此人生全程体验者,便是福。能如此有福者,便是人生极终的追求。
紧接着还有一问:在人生的黑与白“之前和之后”,还有色彩吗?我肯定是有的,那是“无色”色彩之最高境界。
佛家的至理名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多解,世人不信的,信者也各有自解。我理解的是下面这一解:“色”指世上五彩缤纷的各种事和物;“空”一作“无,不存在”解。于是,“事物即为无,无即为事物”。这是佛家的至高境界。
自然界中的各色物质五彩缤纷,而与生命体关系最为密切的,缺一不可的是:阳光、空气和水。纯净的水和纯净的空气均为“无色”,这是自然界的至高境界。从无色——黑白一—五彩缤纷——黑白——无色。两头是生命的至高境界,而当中的一段,便是生命呈现的五彩,就如同无色的阳光通过三棱镜(或细微的水滴)而被分析出来的七色彩虹。
我想:如此而已。
金色的大兴安岭是呼伦贝尔草原的后盾,我们在体验生命的金秋之同时,“辽阔的草原”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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