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薇：生命的灵魂: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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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生命的力量
说到爬山,那形形色色的印象令我着迷、痴迷。但由于病痛和药物同时侵害了我的膝盖,也许不久之后就走不动了。但先生答应过我:哪怕坐在轮椅之上,我们依然要继续走在“朝圣之路”上的。
——碧薇
一棵榕树(南方地区从山野到市容绿化最常见的树种之一)的种子不幸地跌落在石缝之中,缺乏同伴脚下肥沃的土壤和水分,生存的艰难和苦难的命运从一开始就缠上了它。然而,它生根发牙了。它的根钻进了坚硬的石缝,包围了房子般巨大的岩石,在石缝和岩石之上,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伸枝展叶,终于长成了大树,绿意盈盈,生机盎然,巨大的树冠遮盖了好一大片土地，为自己赢得了数十上百甚至上千年的生命,也为它所生存的一方土地带来了一片生机。
注视着这样一棵在大石上盘根错节的老树,你不得不对生命的力量发出由衷的赞叹。再回头看一看那些仍然在石缝中伸出翠绿嫩芽的小树苗,高还不及盈尺,只有小指般粗细,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并且在石缝中看来难以长大的样子,却再也不敢轻视了,再过几年几十年,它们又该长成什么样呢!
然而,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最能给我以生命启示的却是生长在西北大漠之中的胡杨和红柳。
我和妻子的朝圣之路走进了祖国大西北的荒漠,在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与雄伟的天山之间,在塔克拉玛干与库姆塔格两大沙漠的夹缝之间,极度荒凉的阿尔金山之下,我们曾与胡杨林亲密接触。这种沙漠中唯一的乔木,树干粗壮,枝叶茂繁,成片(可达数万公顷)生长。为了生存,胡杨的根可以在沙地里钻深至十多米,只要有一点地下水,便能生生不息。在西北苦旱苦寒之地,号称“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烂”。
在一望无际的极度干旱的沙海之中,还常常可见数株甚至单株的胡杨树艰难地挺立着,那种与茫茫大漠单打独斗的誓死抗争的形象尤为悲壮,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呢。
还有红柳,也叫柽柳,我们称之为“大漠公主”,这是荒原上的一种灌木,高约米余,丛生细枝,随风起舞,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它顽强坚的身影,竟然遍布我们走过的河西走廊、北疆、南疆所有戈壁荒漠,哪怕在年降雨量不足20毫米(每年只不过一场细雨)的极度干旱之地,也能生长得绿意盎然。特别是在一大丛细小的绿枝顶端,常开着玫瑰色的花,(是花?还是变红的叶呢?)像一团团生命的火焰,盛开在无边大漠戈壁之中。它庞大发达的根系,常常能抓牢沙子,化沙为土,甚至在枯死之后,根系仍然维护着沙土堆不被大风吹走而形成一个个“红柳包”,达数十数百年之久。
这就是生命的力量。令人为之感动,为之警醒。大自然创造了生命,生命创造了奇迹。不管生命之价值之意义何在,生命奇迹的本身就昭示了价值和意义,否则,为何生命能具有如此的力量,能如此地生长呢!
说起生命的力量,不能不提到生命的苦难,提到生命的苦难,却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话题,我甚至无法安然地单独写一个章节,因为笔太沉重。
我们知道了无数苦难的人生和与苦难人生搏斗而显示了生命力量奇迹的故事,在这里是用不着细说的。但我要说一说妻子老伴,因为她与我朝夕相处几十年,至今正走向“白头偕老”的境界。
三十年前,年轻时曾经能干过人,大有“女中豪杰”风范,当时还未满三十岁的妻子突患绝症重病,在五年之中三进医院,总共住院超过两百天。几经与死神擦肩而过,终于从死人堆里活了过来。原本年轻朝气、能干过人的她因疾病、治疗、药物的原因而变得虚弱,以至于几乎丧失生活和工作的能力。但她没有因此而一蹶不起,她顽强地活着,忍受病痛,忍受药物,忍受治疗,忍受生命中一切的苦难。稍有活动的能力便坚持太极拳运动,至今三十年风雨不懈,坚持工作,坚持生活。一有可能,就去登山,庐山、黄山、雁荡山、五指山、武陵山、天柱山、华山、嵩山、井冈山、龙虎山、九华山等等。别人走得快,她慢慢爬。别人用一个小时,她用两三个小时,坚韧顽强,绝不言弃。
以至于在五十五岁那年开始与我同走“朝圣之路”,一路风尘,过大漠荒原,上雪域高原,登天山冰川,走横断山脉。
生命在昭示力量,灵魂在闪耀光芒,弱小与强大并肩,苦难与幸福同在。
(在这里,我也代表她向所有帮助、关心她与病痛斗争的朋友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应该说,与所有那些和苦难的生命作不懈斗争的人们相比,我的妻子只属于微不足道之列,但作为生命力量顽强不息的精神,却是共通的。我感谢她以自己的人生给予我关于生命的启迪,关于做人的启示,关于灵魂的启示。
生命之所以有力量,首先是因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因为如果我们说不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所在,那么我们可以反证:如果没有价值和意义,面对苦难的生命,为什么我们会有力量去忍受,去抗争,去争取生存的权利呢?我们难道会为一件没有价值和意义的事物(东西)而苦苦争斗几十年吗?为了那个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价值和意义所在,生命在苦难面前便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生命的力量便能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生命之所以有力量,还因为生命是一个集体种群,是一个“集团军”。在前面的章节里我说过生命孤单寂寞的独行,那是事情的一个方面,每一个个体独行生命的“集合”就是人类的整体。个体是弱小的,而整体却是力量的集合,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战斗力。在荒岛上孤身奋斗十几年的鲁滨逊,历尽艰难险阻而成功地回到了社会,正是这个“回到社会”的信念给他以力量,支持了他个人奋斗的奇迹。我们有亲情、友情、爱情,我们有家庭、集体、民族和国家, 家事、国事、天下事是我们每天的关注,也是力量的源泉。为什么生命和灵魂在基因、密码的层面上本质是“利他”的?“利他”的广义意义就是集体主义,爱国主义和“以天下为己任”的国际主义。前面也说过,即使是一个极端自私自利的恶人,最终也得“一死以谢天下”,以自己个体的死亡做出了“利他”的结果。这是因为“生命自己知道”,力量之源泉在于整体,离开了这个整体的背景,任何一个个体才真正变成了弱小的无价值无意义。戈壁荒漠中的胡杨和红柳一定也知道,在它们艰难生存的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种群在与风沙干旱作战,除非是整体悲壮地绝灭,才能剥夺个体生命的力量。
生命之所以有力量,还因为生命有“智慧”。人们常说,人类是一种“智慧的生物”,其实何止人类呢?依我看来,所有的生物,包括动物、植物、真菌乃至草履虫一类极为简单的单细胞生物,均具有无法形容的高度智慧,这种智慧的集中表现为生存的适应性。宇宙大自然在亿万年千奇百怪的演变中孕育出生命这个奇迹,出于偶然而实属必然。生命一经诞生,便以高度的智慧产生了令人惊讶称奇的力量。陆地,海洋和天空,湿热高温的赤道和极度寒冷的两极,数千米海拔的高原和数千米深度的海沟,生命无所不在。“适者生存”--生命以代际间的遗传和变异适应种群间的生存竞争,适应自然环境的千变万化-这种生命生存的大智大慧恐怕是任何奇迹中的奇迹了。所有的生命均具有如此高度的智慧,何况人类乎!人类社会同样经历了千变万化,我们的身体乃至于我们的灵魂同样具有高度适应性的大智慧。世界大战来了,人类相互大规模屠杀的可怕社会状态被我们度过了。冷战、恐怖战、核大战、星球大战、太空争夺战……奴隶制、封建制、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发达国家与贫困国家……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一切均仰赖人类的智慧去化解。中国社会数千年封闭的农耕经济近百年来倍受外来压迫,有识之士曾经发出过亡国灭种的惊呼；市场经济
的物欲洪流造成了今天中国社会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世风日下”“灵魂缺失”,也已经引起了先知先觉者们的警觉。我们大可不必担忧恐慌,具有大智慧的生命会有办法,有力量在恶劣的环境中寻求生命生存和发展的道路。所有这一切貌似灭顶之灾只不过是人类生命和社会的一种曲折。老树的根为了寻找生命之水,也只能“盘根错节”,何况人类乎!
生命的力量固然体现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身上,当然更体现在一株刚刚发芽生长,前景无可限量的幼苗身上。如果我们在生活的苦难之中难免产生过苦恼,烦躁,失去过信心乃至绝望,请去看看大树和幼芽,请去看看胡杨和红柳吧。在那里,有信念,集体和智慧给人以力量,在那里,生命给人以启示。
生命的力量固然因为它的价值、集体和智慧,当然还因为它的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