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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睡着,欠起了半身,见他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便重 躺下,应了声,“好。” 父亲出院了,到了他生日的前一天,我一提他就答应了,还约好 第二天。他说他会专门留下时间来谈。后来就有了《塞北江南》那份 记录。父亲有“后人写,倒还不如不写。”的说法,父亲既然这样劝告了,道理上我可以不写。但不写,又颇可惜。因为父亲的回忆是从亲 历者的角度出发的,焦距近,事件具体。而后人叙述,既可大光圈虚 化背景,也可以长焦透视,尽显纵深,距离拉开之后,自有其叙述优 胜之处。再说了,父亲那一辈人有很多事情他们不愿说,而我却愿意 挖地三尺,而我确实也挖出了一些东西。考虑再三,还是写,但我自 当以实事求是,一字一句,不夸大,不违真的原则自律。 对于我来说,写我的父亲更重要的其实是如何表述父亲那一代人 所处的时代。共产党表述自身历史的标准讲法几十年一变,代代新颖, 而我更愿意将我父亲置于坚实的土地上。凡是历史其实都是当代人从 自己视角出发的眺望。我来写,我当保证的是父亲怎么说,我自己怎么看,一是一,二是二,不将两者混淆。这是我动手写这篇纪念我父 亲文字时给自己定下的原则,写之前先在这儿说明一下。
一、
1、父亲的想法与禁忌 《塞北江南》记录的是我父亲从出生到三十岁时段所发生的事情。 父亲说:“我到海南时间是五二年八月。我二二年八月生,到五 二年八月整三十岁。我打算按时间顺序的写法到此为止。原因是在讲 的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再这样讲下去,就成流水账了。要回顾,就 得有所总结,再说,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是按时间顺序发生的,因此, 三十岁以后的事不再按时间,而是想到一个题目就写一篇,或就事件 或就人物,总之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独立成篇。” 父亲又说,“我想进行的工程是想把我一生的经历记录一下。我 这个人,虽说官也做到了省委书记,但在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我做 的事也是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做的事,除了创办深圳,算是由我起的头, 其它事都是大队伍作业。我处的位置,并非历史漩涡中心,回忆出来, 传统意义上记录历史或历史伟人的作用有是有些,但仅仅是侧面。” 父亲的想法相当明确,他说,“我想讲的主要是我小时候的事, 家族的事,给你们,给骏骏和苗苗这些孙子一辈的留个念想。”他的 禁忌也相当明确,他说,“参加革命之后的事,牵涉到很多人,有一 些故事很完整,可以讲一讲,还有很多事情是得留给历史的,我讲不 合适的,我就不讲了。” 父亲和他的同代人一样,在写回忆的时候有禁忌,但在生活中, 他有时会冒出一些话来,吉光片羽,里面包含了他的经历,他的思考, 他看问题选择的视角和没有展开的观点,这些追溯下去,趣味盎然。
其实,在一九八七年,父亲口述过一篇关于土改的文章,题目叫 《关于揭阳等县的土改问题》。延安之后的日子,父亲工作的主线是 土改。退休之后,他从亲身经历的角度展开思考,口述了这篇反思土 改政策得失成败的文章,刊载在 1987 年 5 月 21 日《广东党史资料》 第 32 期上。这次,他对我讲他自己的经历,他说是只讲到三十岁为 止,然而,历史是连续的,他讲的时候自然而然提到了他三十岁之后 搞的海南土改。 他说,“海南的土改不是我负责的。我主持的只是五指山区的土 改,在整个海南来说,是收尾,在整个中国来说,也是收尾。” 他又说,“只有这次土改,才是我完全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进行 的,这次土改,经过这么几十年,没有反复,没有后遗症,算是经得 起历史的考验。” “多长时间?”我问。 “三个月上下吧。”他答。 “三个月?怎么做?”我大为惊奇。 “和平土改,就是分田分地,尽可能不去掺杂其他的东西。” 这段土改经历父亲在《关于揭阳等县的土改问题》里虽然写得简 单,但有提及。因此,我就不复述了。 说起来奇怪得很,我和父亲第一次谈起土改,不是在那次谈话, 而是更早许多。一九八七年,我在北京一家公司工作,我的老板是一 位美籍华人。一天,他让我陪他到他伯父家去。到的时候时近中午,他的伯父留我们吃饭。席间问起,我说了我父亲的名字,那老头的眼 睛突然就亮了,他说,“噢!老朋友了,你回去告诉他,你见到邓力 群*了。东北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两个人总在嘀嘀咕咕土改的事情。” 回广州的时候,问父亲。父亲道,“怎么你见到了他?他身体可好? 我们熟得不得了,在东北的时候,就三两个人总是在讨论政策,近得 很。”那段时间,我父亲从延安到东北,任中共吉林省委政策研究室副 主任,协助省委书记陈正人*同志负责土改工作。父亲不赞成那些过 左过火的做法,和汪小川*,还有当时也常在省委的邓力群总是讨论。 父亲说,“我这个人有话在心里不说出来总是不安,于是写了个报 告给陈正人。陈正人开头接受了,还表扬了我。过不久,刘少奇*同 志提出‘贫雇农坐天下’的口号,于是‘村村点火,处处冒烟’的风 刮起来了,陈正人觉得我误了事。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结果挨了 一顿批,政策研究室被撤销,我被派往毗邻四平长春的前线的吉南地 委任民运部长兼宣传部长。” 我追问,“陈正人当时怎么批你?” 父亲说,“其实也没什么。陈正人接到文件,急得跳脚,指着我 说,‘你,你,你这个陈南生*,你可把我给害死了,你叫我怎么办?’ 后来,在大院里,十来个负伤转地方等待安排工作的老红军厉害一点, 什么同情富农,跺着拐棍,手指都指到了额头上,我只好低头,被乱 骂一顿。”
在父亲搞特区,还有特区之后的日子,我不止一次听他叹息,“这 个邓力群,你来看看嘛,你怎么就不来。”人生的事情,老朋友的观 念一旦不同,连见面也免了。
父亲和他的那个时代 《吴南生和他的那个时代》 香港天地图书出版 (下篇 28-2)
2、人生的路向 看父亲的前半生,我首先感觉到的是历史潮流的力量。他出生在 汕头。汕头是一个近代发展起来的城市。1685 年清政府在潮州府辖 区内的庵埠设立海关总口。随着时间推移,汕头港逐渐成为潮汕地区 中心港口。1853 年清政府在汕头妈屿岛设立常关,取代了庵埠总口 的地位。1858 年清政府被迫签订了《中美天津条约》,在 1842 年《南 京条约》规定五口通商的基础上,增开潮州(设在汕头埠)、台南为 通商口岸。1860 年汕头建埠,成为了一个城市。 1858 年 11 月 18 日,恩格斯*在纽约每日论坛报发表的《俄国在 远东的成功》*一文称:“由于开放五个通商口岸,使广州的一部分贸 易转移到了上海。其他的口岸差不多都没有什么贸易,而汕头这个唯 一有一点商业意义的口岸,又不属于那五个开放的口岸”。恩格斯的 这段话说明了那个时候,汕头是除了广州和上海之外最为活跃繁荣的 商业城市。有了这样的背景及后来的发展,于是便有了二十年代风风 火火的粤东。大革命东征给父亲的孩提时光注入了最早的人生色彩, 家庭的困顿,社会环境的左倾,日寇的入侵,他其实不可能不革命。 人们常说,人生的道路是自己的选择,其实不然,大历史其实才是人 生路向裹挟的力量。 塑造父亲人生的还有他最早的阅读和感悟,他追索过他祖先的事迹,他看的第一本是《七侠五义》,接着,又看了一批春秋、左传、 西汉、东汉的故事书。他说,“战事纷纷,群雄并起,现回想起来, 看书当时,想必是心情激荡,不能止息,但岁月逝去,唯一大树将军 *的故事历久常新。 大树将军姓冯名异,东汉人,时辅佐后来的汉光武帝刘秀*争天 下。每战毕,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处树下,军中号称大树将军。父 亲说他阅读当时,把书往床上一放,对自己说,我将来就是要做这样 的人。”一个人十岁开始的阅读和感悟抹上的是一个人人生的底色。最早 的人生底色与意识形态无关是我父亲的幸运。我之所以这么说,因为 我从我自己的人生经历知道,一旦意识形态牵涉其中,底色不免异化。 譬如说,毛主席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雷锋精神的核心却是“听 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这两句话镜像对应,不知道为什 么一旦嚼起来味道总是怪怪的。 父亲参加革命的地方是潮汕。潮汕这个地方的革命是以一茬又一 茬的方式发展的,每一次都是在几乎被连根拔起之后,又重新发芽。 一九二七年,彭湃*同志领导的海陆丰土地革命被镇压,南昌起义的 队伍在潮汕地区失败,潮汕的革命力量几乎全部丧失。后来重新组建 红军,又经过近十年时间,好容易在福建的漳浦、云霄、平和、诏安 和广东的潮安、饶平这些县份的山区开辟出闽粤边区革命根据地。一 九三五年十月,敌人占领东江特委所在地大南山。三七年七月,漳浦事变发生。同年年年底南方各根据地的红军改编为新四军,整编北上。 革命力量在潮汕地区又一次仅存命脉。到了我父亲参加革命那一茬, 华南人民抗日义勇军成立,革命的火焰再次燃起。这个党组织非常年 轻,非常纯粹,在那种你死我活的战争年代,组织怀疑一个人可能是 叛徒,按照常规,杀了也就杀了,但潮汕的党组织居然没有这样处理, 而是决定请示,而后又根据南方局的指示把这个人送到延安去。这样 做,当然风险极大,潮汕的党组织计算了各种万一的可能,妥善做了 的安排,然后父亲出发了。这事本来是无需我父亲去的,但潮梅地区 的党组织有恢复武装活动的想法,必须向南方局请示,两件事并成一 件,护送这个家伙上延安就成了我父亲的任务。 这个人叫姚铎*,原来是中共南方工作委员会(南委)的秘书长, 后来果然叛变了。关于这事的处理,父亲说得简单,他说,他在出发 之前已经准备了预案。他发出电报,组织接到电报,潮梅地区的同志 立即按原定方案疏散了。姚铎潜回了广东,一潜回,立即被盯住,后 来打了个伏击,以牺牲了一位同志的代价,消灭了这个叛徒。
*恩格斯(1820-1895)Friedrich Engels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是德国思想家、哲学家、革 命家、教育家,军事理论家,他和马克思共同创立了科学共产主义理论,是马克思主义创始 人之一,他承担了马克思逝世后《资本论》 遗稿的整理和出版,著有《自然辩证法》、《家 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著作,参加了第一国际的领导工作,是国际工人运动的领袖。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 36-40 页。